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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短篇小說集txt下載

互聯網 2021-10-29 02:50:23
莫泊桑短篇小說集(化境文庫)(txt+pdf+epub+mobi電子書下載)

發布時間:2021-05-01 17:5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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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居伊·德·莫泊桑著,柳鳴九譯

出版社:天津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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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短篇小說集(化境文庫)莫泊桑短篇小說集(化境文庫)試讀:版權信息書名:莫泊桑短篇小說集(化境文庫)作者:(法)居伊·德·莫泊桑[著],柳鳴九[譯]排版:昷一出版社: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時間:2018-06-01ISBN:9787201135588本書由杭州果麥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授權北京噹噹科文電子商務有限公司製作與發行。— · 版權所有 侵權必究 · —

本書保留原版習慣用字、通假字和標點用法。人名地名等亦保留原譯法。羊脂球

一連數日,敗軍殘部亂鬨哄地從城裡穿過。這哪裡還像軍隊,簡直就是一群零亂不堪的散兵游勇。一個個鬍子拉碴,臟乎乎的,軍服破破爛爛,既無軍旗,又無番號,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前走。他們都顯得垂頭喪氣,精疲力竭,而且腦子也麻木了,不能思維,沒有主意,僅憑簡單的慣性,機械地移動腳步,只要一停下來,就會因為太累而倒在地上。看起來,這些被征入伍的,大多數本來都是生性平和、與世無爭、安分度日的年金領取者,而今一個個被槍支壓得腰彎背駝;另外還有一些年輕力壯的國民別動隊隊員,他們容易激昂慷慨,也容易驚慌失措,隨時準備衝鋒陷陣,也隨時準備倉皇逃命;行列中還零星夾雜著穿紅色軍褲的士兵,他們是不久前在一次大戰役中被擊垮的某師團的殘餘;也有一些穿深色軍裝的炮兵,同形形色色的步兵並列往前走;偶爾,還有個把頭戴閃亮軍盔的龍騎兵,拖著沉重的步子,跟著負荷較輕、走路較為輕快的步兵,顯得格外吃力。

隨後,一批批游擊隊員也穿城而過,每隊都有一個英勇神武的稱號,諸如「報仇雪恥軍」「公民掘墓團」「英烈敢死隊」等,但他們的神情作態卻像是土匪。

這些游擊隊的長官,過去都是布商、糧商、油脂商、肥皂商之類的生意人,時勢造英雄,憑著有錢或蓄了長長的唇髭,就被任命為軍官。且看他們全身披著法蘭絨軍裝,佩戴軍銜,說起話來聲音洪亮。老見他們在討論作戰方案,出言不凡,自稱法蘭西的勝敗存亡全繫於他們的肩上。但他們對自己手下的士兵卻心存畏懼,這些兵痞本來就是偷雞摸狗之徒,勇起來命都可豁出去,搶掠姦淫,無所不為。[1]

有傳聞說,普魯士軍隊很快就要佔領魯昂城了。

兩個月以來,本地的國民自衛軍一直在城郊附近的樹林里,小心翼翼地偵察敵人的動靜,有時還神經過敏地誤擊自己的哨兵,有時荊棘叢里有一隻小兔稍動一下,他們就準備浴血奮戰。可是普軍即將攻佔的消息一傳來,他們就紛紛逃回家了。他們的軍服、槍械、裝備,所有這些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行頭,原來還用來嚇唬方圓三法里之內的路碑,現在都不翼而飛,丟失不見了。

最後一批法國正規軍總算渡過了塞納河,準備從聖塞威爾與阿夏爾鎮方向退守奧德梅橋。殿後的是一位將軍,他由兩名副將陪伴左右,也是徒步行走。他神情沮喪,率領著這支殘兵,實在無力回天,一個善於征戰、攻無不克的民族,竟然慘遭大敗,全線崩潰,他本人陷身其中,豈能不沮喪懊惱。

法軍既撤,隨後城中便是一片沉寂,在靜悄悄而又惶惶不安的氣氛中,人們在等著將要降臨的事。許多大腹便便的生意人,早已在商場上磨盡了男子漢的氣概,正惴惴不安地等候佔領者的來到,但一想到普魯士人也許會把店裡的烤肉鐵釺與切菜刀誤認為是武器,便膽戰心驚了。

生活似乎停頓了。商店都關門停業,街上寂無人聲。偶爾,有個把居民上街,也被這種沉寂嚇了一跳,旋即沿牆根匆匆離去。

等待所引起的焦慮不安,反而使人盼望敵軍早日進駐。

就在法軍撤離后的第二天下午,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幾個普魯士輕騎兵,疾速穿城而過。沒過多久,從聖卡特琳山坡上來了黑壓壓的一大片人馬,與此同時,在通往達爾內塔爾與布瓦紀約姆的兩條大道上,另有兩大股侵略軍潮水般地湧現出來。這三支大軍的先頭部隊,恰好[2]同時在市政府廣場上會合。隨後,德軍大部隊就開到,從周圍的大街小巷裡魚貫而出,一營營排列整齊,邁著沉重而有節奏的步伐,踏得石板路面嘎嘎作響。

一種陌生而喉音很重的口令聲,沿著那些看似空蕩而死寂的房舍升起。其實,此時在那些緊閉著的百葉窗后,正有無數雙眼睛緊盯著進駐的勝利者:他們成為了這座城市的主人,可以根據「戰時法」任意處置全城人的生命財產。居民們躲在自家昏暗的房間里,惶恐不安,膽戰心驚,如同遇到了洪水泛濫與強烈地震,任憑有什麼智慧與能耐,都無能為力。誠然,每逢事物的秩序被打亂,安全不復存在,人類的法律與自然的法則所保護的一切,遭到某種瘋狂兇殘力量的擺布時,人們都會產生這種惶恐感、戰慄感。大地震將一個地方所有的人都壓死在倒塌的房屋之下,泛濫的洪水沖走了被淹死的農民與耕牛以及房屋的梁木;同樣,打了勝仗的軍隊就要屠殺繼續自衛的人,要押走俘虜,要以戰刀的名義進行掠奪,要用大炮的轟鳴向上蒼表示感恩。所有這些可怕的災難埋葬了我們對永恆正義的信念,使我們不再像有人教導的那樣,去信賴上天的保佑與人類的理性。

在每家每戶的門口,都有人數不多的德軍小分隊在敲門,接著,他們就進入屋內。這就是入侵后的佔領。戰敗者的義務由此開始,招待戰勝者,當然必須和顏悅色,溫良恭順。

過了一段時間,入侵后的初期恐怖消失了,出現了一種新的平靜氣氛。在許多家庭里,普魯士軍官都與主人一家同桌吃飯。有的軍官很有教養,出於禮貌,還對法蘭西表示表示同情,說自己參加這場戰爭,並非自願,心裡實在是反感。普魯士軍官竟有這份情感,房主一家自然感謝不已,何況說不上什麼時候,還得仰仗他的保護呢。再說,把他侍候好了,也許可以另外少給幾個士兵供飯。既然好事壞事都取決於他,那又何必去冒犯他呢。真要去冒犯他,那就不是勇敢,而是魯莽了。想當年,魯昂城的市民確曾魯莽過一次,英勇保衛了這座城[3]市,使它名揚四海,但物換星移,今非昔比,魯昂人再也不會犯此種魯莽的毛病了。從法蘭西的處世智慧中,他們總結出這麼一個至高無上的結論:只要不在公共場合跟敵對國士兵親近熱乎,在自己家裡客氣一些並不為過。於是,在外面,彼此裝作不認識,但一到家裡,就談笑風生了,每天晚上,大家圍爐而坐,德國人久久也不離去。

即使是這座城市本身,也漸漸恢復了和平時期的常態。法國人固然不大出門,但普魯士士兵在大街小巷到處可見。況且,那些藍色輕騎兵的軍官雖佩帶著又長又粗的殺人武器,在馬路上大搖大擺,但其實他們對普通老百姓的態度,並不比去年在那些咖啡館里喝酒的法國輕裝兵更為盛氣凌人。

不過,空氣中多了點什麼東西,某種不可捉摸的、陌生的東西,某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異樣氣息,這種氣息擴散開來,無孔不入。它充斥於每家每戶之中、廣場街道之上,它改變了飲食的味道,使人彷彿覺得離家遠行,來到了野蠻而可怕的部落。

戰勝者索取錢財,貪得無厭。城裡的市民務當如數繳納,幸好他們確也殷實富足。不過,諾曼底商人越是有錢就越加吝嗇,越捨不得拔毛出血,只要看見自己的財富有一點落進他人手裡,就特別心疼。

但是,出了城,沿河往下走兩三法里,到克魯瓦塞、迪耶普達爾或比薩爾一帶,船長與漁民經常從水底打撈上來穿著軍服的德國人的屍體,他們有的是被一刀砍死的,有的是被人踢死的,也有被石頭砸死的,或是被人推下水淹死的,都已經被水泡得腫脹了起來。河底的淤泥掩藏著不少此類野蠻而合情合理的地下復仇行為,這些無名英雄不聲不響地抗敵,比光天化日之下的戰鬥更要危險,但又得不到揚名天下的榮耀。

因為凡是對外敵的仇恨皆有無窮的感召力,總能激起一些英勇的義士,他們全都出於信念而視死如歸。

雖然普魯士人侵佔了全城后實施了鐵腕統治,但並沒有干過任何一件傳聞他們在進軍中所犯的那類暴行。於是,城裡的市民膽子壯起來了,當地商人重開買賣、招財進寶的慾望又蠢蠢而動。有幾個商人原本在勒阿弗爾港有大筆投資,那個港口至今還在法軍的手裡,所以,他們打算從陸路先到迪耶普,然後再乘船去勒阿弗爾。

他們利用所認識的幾名德國軍官的關係,從佔領軍司令部獲得了離城特許證。

於是,一輛四匹馬拉的旅行大馬車整裝待發,有十位客人訂了座位,他們決定星期二早晨天亮之前就動身,以免招路人圍觀。

幾天以來,氣候寒冷,地面也凍硬了。到了星期一下午三點鐘光景,北風猛吹,刮來大片大片的烏雲,大雪紛飛,從傍晚起一直下了一個整夜。

凌晨四點半,旅客們都聚集在諾曼底旅館的院子里,他們要在這裡上車。

一個個都睡眼惺忪,身上披著毛毯,卻也凍得渾身發抖。在一片昏暗中,彼此看不清楚,身上又都穿著臃腫的冬裝,看上去就像身著教士長袍的胖神父。有兩個男人終究還是認出了對方,第三個人也湊上去,於是,他們就談開了。一個說:「我這次帶老婆一道走。」另一個說:「我也一樣。」第三個說:「我也如此。」第一個又說:「我們[4]再也不回魯昂了,如果普魯士軍隊再逼近勒阿弗爾,那我們就去英國。」三人的打算不約而同,如出一轍,實在是氣味相投。

但是,遲遲不見有人前來套車。一個馬夫手提一盞小燈,不時從一扇黑洞洞的門裡走出來,又立即鑽進另一個門洞。馬廄的地上有墊草與肥料,馬蹄磕地的聲音就不響亮了,從屋裡傳出一個漢子罵罵咧咧在跟牲口說話的聲音。一陣輕微的鈴鐺聲表明有人在搬弄馬具,這輕微的聲音很快就變成了清脆、持續不斷的顫音,節奏隨著牲口的動作而有所變化,有時寂靜無聲,有時又突然猛響一陣,同時伴隨著馬蹄磕地的沉悶聲。

那扇門猛然關上了。一時鴉雀無聲。那些有錢人凍得發僵,也都沉默下來,直挺挺地待在那裡。

綿綿不斷的雪花織成了閃閃發亮的帷幕,徐徐向大地降落,它使萬物模糊不清,給所有的東西都蒙上了一層像泡沫一樣的雪花。全城一片寂靜,一切聲響都被嚴冬埋葬了,只聽見雪花落下時的窸窣之聲,它微細不清,飄忽不定,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感覺,這細小輕微的動靜,彷彿充塞了整個寰宇,覆蓋了世界大地。

提風燈的那人又出現了,他牽來一匹垂頭喪氣、不願受驅使的馬,把它拉到車轅前,繫上繩套,轉悠了好些圈,總算把馬具套好,因為他一手提著小燈,只有另一隻手可以幹活。正當他要去牽第二匹馬時,他注意到旅客們全都站在那裡不動,身上都飄滿了雪花,便對他們說:「你們怎麼還不上車,車裡至少可以避避雪。」

顯然,他們都沒有想到這一點,一聽此話就一擁而上。那三個男人先把自己的妻子扶上車,隨後也跟了上去。另外還有幾個形貌模糊的人,也上車在空位子上就座,一言不發。

車廂的底板上鋪了麥秸,旅客都把腳插了進去。坐在裡頭的那幾位太太,帶了燒炭暖手的小銅爐,她們點燃其中的化學炭,開始低聲數說這種暖爐的優越性,其實她們如數家珍般所說的種種,都是老生常談、無人不曉的。

馬車終於套好了,原定四匹馬拉,考慮到路滑難拉,又加套了兩匹。這時,有人在車外問道:「人都上齊了嗎?」車裡有人應道:「全上來了。」於是,馬車就出發了。

馬車慢吞吞地前進,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輪子陷在積雪裡,整個車廂咯吱咯吱作響,像是在呻吟哀鳴。拉車的馬老是打滑,氣喘吁吁,全身冒熱氣。車夫不斷甩響他的大鞭,四面飛舞,頗像一條長蛇,時而蜷縮,時而伸展,突然一下,長鞭抽在一個滾圓的馬屁股上,那馬的臀部便往上一拱,用力拉車。

車裡人不知不覺,外面天已經亮起來了。那滿天飛舞的大雪,剛才還被車裡一位在魯昂土生土長的旅客形容為棉花雨,現在已經停了。一道昏昏的光線從烏雲層里透射出來,在厚重烏雲的反襯下,雪野顯得格外明亮耀眼,地面上時而閃現一排著霜衣的大樹,時而出現一座戴雪帽的茅屋。

馬車裡,借著黎明這種清幽的光線,旅客們開始好奇地互相打量。

車廂裡頭最舒適的座位上,是大橋街一家葡萄酒批發商行的老闆鳥先生及其太太,他們正面對面坐著打瞌睡。

鳥先生從前給人當夥計,趁東家做生意失利破產,把店鋪盤過來,從此就發了財。他經常以極低的價格,把劣質酒批發給農村的小販,因而在朋友與熟人的眼裡,他是個狡猾刁鑽的奸商,是個臉上笑嘻嘻、肚子里全是花花腸子的地道諾曼底佬。

他的奸商名聲已經家喻戶曉,以致成了公開的笑料。茲有一例:在省政府某次晚會上,本地的驕子圖奈爾先生,他文思敏捷,見地犀利,專愛編寫寓言與歌謠,當時見與會的女士們無精打采,困意甚濃,[5]就拿這位奸商開涮,他提議大家來玩「鳥飛」遊戲。此一雙關妙語當即不脛而走,傳遍了省府的每個客廳,很快就擴散到了全城,引得省內人士整整一個月笑得合不攏嘴。

鳥先生聞名遐邇,還另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愛搞惡作劇,愛開各種各樣的玩笑,有文雅的,也有粗鄙的。因此,任何人提及他,無不馬上補充一句:「這隻鳥,真是個無價的活寶。」

他身材矮小,挺著一個圓球似的大肚子,兩片灰色的頰髯之間,夾著一張赤紅赤紅的臉。

他的老婆人高馬大,神態凌厲,嗓門洪亮,處事果斷,在自家店鋪里體現出井井有條與精於算計的風範。她的老公則以自己嘻嘻哈哈的做派,來活躍店鋪的氣氛。

坐在這對夫婦旁邊的乃卡雷-拉馬東先生,他出身於更高的階層,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在棉紡業里頗有聲望,舉足輕重。他開了三個紡織廠,得過榮譽團騎士的稱號,又是省議會的議員。在整個第二帝國時期,他一直是溫和反對派的領袖。按照他本人的說法,他歷來的行事方式不過是,先持反對立場,用鈍器虛晃一招,然後再附和主流派,以求自己得到較高的身價。

卡雷-拉馬東太太比先生年輕得多,魯昂駐軍中出身貴族的軍官,經常從她那裡得到安慰。她坐在自己丈夫的對面,嬌小而漂亮,蜷縮在毛皮大衣里,正用沮喪的眼光,瞧著這寒磣破舊的車廂。

坐在她身旁的是于貝爾·德·布雷維爾伯爵與夫人,他們的姓氏要算是諾曼底最古老、最高貴的姓氏了。伯爵是個派頭十足的老紳士,並且刻意修飾打扮,竭力突出他在相貌上與亨利四世國王的相似之處。根據他的家族引以自豪的一種傳說,亨利四世曾使布雷維爾家族的一個婦女婚外而孕,那婦女的丈夫便因此受封為伯爵,並榮升為該省的總督。

在省議會裡,于貝爾伯爵與卡雷-拉馬東先生是同僚,不過他在省里代表了奧爾良立憲君主派。他是怎麼跟南特一個小船主的女兒結為夫妻的,這始終是個謎。不過他的夫人確也雍容華貴,她還善於交[6]際,技壓群芳。據傳,她曾得到過路易·菲利普的一名王子的愛戀,所以整個貴族階層都向她逢迎討好,她的沙龍在當地要算首屈一指,是昔日風流情致猶存的唯一場所,一般人是難以進去的。

布雷維爾家所擁有的全是不動產,據說每年收入高達五十萬法郎。

以上六位是馬車上旅客的核心,他們是社會上經濟收入穩定、生活安逸、有權有勢的人士,是信奉宗教、講究道德的正人君子。

巧得出奇,所有的女客都坐在同一條長椅上,伯爵夫人的旁邊還坐著兩個修女,她們手裡撥著長串的念珠,嘴裡在念《聖父經》與《聖母經》。一個是老修女,滿臉麻坑,就像劈面挨過一片霰彈似的。另一個身體甚為瘦弱,臉蛋俏麗,但病容滿面,胸脯癟陷,顯然她對宗教信仰已經痴迷入魔,使她情願以身殉教並幻想超凡入聖,以致自己的軀體日漸羸弱消瘦。

在兩個修女對面,有一男一女是車上旅客眾目睽睽的焦點。

那男的頗有名氣,人稱民主專家科爾尼代,他是所有上流社會人士眼中的危險分子。二十年來,他泡在有民主氣味的咖啡店裡,不斷用大杯大杯的啤酒滋潤他那棕紅色的大鬍子。他父親本是一個糖果商,給他留下了一份相當可觀的財產,卻被他與狐朋狗友吃得精光。於是,他就急不可待地盼著共和國早日再來,以獲取他為革命喝了那麼多啤[7]酒之後應有的權位。九月四日那天,也許有人故意捉弄他,他真的以為自己被任命為省長了,不料走馬上任時,那些在辦公室里掌了實權的雜役,卻拒不承認他的資格,逼得他立即打退堂鼓。好在他是個挺好說話的主兒,與世無爭,樂於助人,於是他又以無比的熱情,全力組織抗敵守土的防務。他發動大家在平野上挖了一些坑,把附近林子里的小樹全都砍倒,在每條大路上都設下陷阱,他對自己這些防禦工事甚為得意,認為必奏奇效,所以待敵軍一逼近時,他便急急忙忙撤退回城裡去了。現在坐在馬車上,他想,自己到勒阿弗爾去,要比待在魯昂更有用,那裡正遭普軍威脅,很需要構築新的防禦工事。

那個女的呢,是一個被人們稱之為婊子的主兒,由於過早發福而聞名,得了一個名副其實的綽號叫「羊脂球」。她個頭矮胖,渾身圓滾滾的,肥得油脂流溢,連一根根手指也是肉鼓鼓的,只有每個骨節周圍才細一圈,皮膚緊繃而發亮,像一串短香腸。她的胸脯豐滿挺拔,在連衣裙里高高聳起。她皮膚細嫩,明艷照人,叫人看著就怦然心動,其顧客著實不少。她的臉蛋像一隻紅蘋果,又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牡丹花,臉蛋上部,兩隻美麗而烏黑的眼睛閃閃發亮,四周圍著一圈又長又濃的睫毛,而睫毛又倒映在眼波里;她臉蛋的下部則是一張媚人的小嘴,兩排細牙潔白明亮,嘴唇柔美濕潤,簡直就是專為接吻而造設的。

據說,她還有許許多多難以言傳的媚人妙處。

大家一旦認出了她,那幾個正派女士便放肆地交頭接耳,評點議論了起來,說什麼「婊子」啦,「社會恥辱」啦,等等。雖然是竊竊私語,但聲音很高,引得羊脂球不免抬起頭來,她把同車的旅客掃視了一圈,目光大膽,並無懼色,且帶有挑戰的神情。那些人立即都不吱聲,紛紛低下了頭,只有鳥先生,還在用不正經的眼光偷偷地看她。

但不一會兒,那三位女士又開始交談,有這妓女在場,她們突然親近起來,甚至可以說成為了親密的朋友。面對這個無恥的賣淫女,她們似乎覺得必須擰成一股繩,以顯示有夫之婦的尊嚴,因為合法的婚姻從來都鄙視淫行苟合。

那三個男人也同樣如此,因為有科爾尼代在場,他們出於保守派的本能而互相親近了,都以一種蔑視窮人的口氣談論各自的錢財。于貝爾伯爵曆數普魯士軍隊進攻已經給他帶來的損失,還有牲畜被搶、莊稼歉收可能帶來的虧空,他說起這些,口氣滿不在乎,就像億萬富翁那樣自信,似乎這些損失只會給他造成一年半載的拮据。卡雷-拉馬東先生的棉紡業損失慘重,但他早有防範,先將六十萬法郎匯往美國,以備不時之需,以解燃眉之急。至於鳥先生,他也早做安排,將窖存的葡萄酒全部都推銷給了法軍的後勤部,因此,政府欠了他一大筆款子,這次他去勒阿弗爾就是去取款的。

這三位先生一邊談,一邊頻頻交換友好的眼光。儘管他們的社會地位各不相同,但因為都有錢而感到彼此親如兄弟,同屬於大富豪行會,手一插進褲兜就弄得金幣嘩嘩作響。

驛車行駛的速度極慢,到上午十點鐘,還沒有走出四法里。有三段爬坡的路,男乘客都是下車步行的。大家開始擔心,原定到托特吃午飯,現在看來,天黑以前也難以趕到。每個人都望眼欲穿,但願能在途中發現一家小飯鋪,卻不料馬車又陷進了一堆積雪,好不容易花了兩個小時才脫離困境。

大家都愈來愈餓,餓得心裡發慌,卻仍然看不到一家小飯鋪或小酒店。要知道,一是因為普魯士軍隊逼近,二是因為餓狼般的法軍部隊曾席捲此一地區,附近的店家早都嚇得關門停業,逃之夭夭。

只要路旁有農舍,車上的男士都要跑去找充饑的東西,結果總是連麵包也弄不到,因為農民生性多疑,早已把自家儲存的食品都藏起來了,生怕路過的大兵餓紅了眼,見到什麼就搶什麼。

將近下午一點鐘,鳥先生公開宣稱,他已經飢腸轆轆,支持不住了。大家也都跟他一樣,餓得心裡發慌,要命的餓勁愈來愈折磨人,他們也就沒有半點興緻來說話聊天了。

時不時,有人打個哈欠,緊接著就有人跟著打,於是,大家就輪番打起來,有人張開嘴巴大聲打,有人打得文雅些,還用手去捂住往外冒熱氣的嘴巴,性格、教養與社會地位各不相同,打法也因人而異。

羊脂球好幾次彎下腰去,彷彿要在自己裙子底下找什麼東西,但每次都猶疑一下,看看旁邊的人,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直起身來。每個人的臉都蒼白無光,時有抽搐。鳥先生說他情願付一千法郎買一隻肘子,他老婆做了一個手勢要表示反對,隨即又平靜下來。每當她聽說要花錢破費,總是心如刀割,甚至把玩笑話也當真。伯爵說:「的的確確,我是感到不舒服,我怎麼沒想到帶些吃的東西上路呢?」他這麼一說,大家都紛紛跟著責怪自己。

科爾尼代倒是帶了滿滿一壺朗姆酒,他把這壺酒奉獻出來,但大家都冷冷地謝絕了。只有鳥先生接受邀請喝了一點,遞迴酒壺時,他謝道:「還真不錯,可以暖和暖和身子,也可以解解餓。」兩口酒下肚,他的興緻又上來了,就提議像歌謠里唱的坐小船那樣,讓大家把最胖的旅客分割吃掉。這話顯然是影射羊脂球,對幾位有教養的人士來說,這實在是不堪入耳。誰都不去應聲附和,唯獨科爾尼代笑了一笑。兩個修女已經不再念經,雙手插在肥大的袖口裡,低垂著眼睛,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肯定是在向上天表示她們的痛苦,以答上天賜苦之恩。

三點鐘,馬車駛到了一片一望無際的平原上,看不到任何村落的影子。這時,羊脂球突然彎下腰去,從長凳底下拉出一隻蒙著白色餐巾的大提籃。

她先從提籃里取出一個陶瓷盆、一隻小銀杯,再取出一個大瓦罐,裡面盛著兩隻已經切好了的雞,周圍滿是結了凍的醬汁。大家看見籃子里還有一包包好吃的東西:餡餅啦、水果啦、甜食啦等等,實在是豐富得很,足夠在旅途中吃上三天,有了這些食品,三天之內就不必再沾旅館廚房的任何油水。幾大包食物之間,還露出四瓶酒的瓶頸。她拿出一個雞翅膀,就著一個諾曼底地區叫「攝政」的小麵包,細嚼慢咽地吃起來。

所有的目光都盯著她。接著,食物的香味散開了,刺激得大家的鼻孔張得大大的,嘴裡流出了大量的涎水,耳朵下面的腮幫子也緊繃得發痛。幾位夫人太太對這窯姐嫉恨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簡直就想把她宰了,或者把她扔下車去,連同她的酒杯、籃子與所有的食物,全都扔進雪地里。

然而,鳥先生的眼睛直冒慾火,盯著那隻盛著雞的瓦罐,他說道:「妙得很,這位太太想得比我們周到。有的人總是事事有先見之明。」羊脂球聽了,抬頭看著他說:「您,想來一點嗎,先生?從早上一直餓到現在,可真叫人難受。」鳥先生點頭致意,說:「說老實話,我還真不能拒絕呢,我餓得實在挺不住了。戰時就得說戰時的話,是不是呀,太太?」說著,他向周圍掃了一眼,接著又說:「碰到眼前這種情況,有好心腸的人樂於助人,可真叫人高興。」他正好有一張報紙,就把它攤在面前,以免弄髒褲子,然後從口袋裡取出一把隨身帶的小刀,用刀尖挑起一塊裹滿了凍汁的雞腿,用牙齒撕開,便津津有味地吃起來,他吃得那麼心滿意足,不顧身份,在車裡引起了一大陣痛惜的嘆氣聲。

不過,這時羊脂球又以謙恭柔和的聲音,邀請兩位修女也來分享她的便餐。這兩人立即就接受了,她們結結巴巴說了兩句感謝的話,眼皮也沒抬就趕快吃起來了。科爾尼代同樣也沒有拒絕他這位芳鄰的邀請,跟兩位修女一道,把報紙攤在膝上,拼成一張臨時飯桌。

這幾張嘴不停地一張一閉,張張閉閉,大吃大嚼,大吞大咽。鳥先生在一個角落裡悶頭大吃,不遺餘力,還低聲勸他老婆跟著效仿。鳥太太抵制了好一陣子,後來飢腸轆轆,抽搐難當,只得屈從。於是,鳥先生十分委婉地問他們這位「可愛的旅伴」,能否允許他給自己的太太拿一小塊雞。羊脂球粲然一笑,答了一聲「當然可以,先生」,說著就把瓦罐遞了過去。

打開第一瓶紅葡萄酒之後,出現了一個難題:只有一隻酒杯。於是,大家只好把酒杯輪流傳遞下去,輪流喝。前一人喝后,把杯子抹一下,后一人再喝。只有科爾尼代與眾不同,他偏要選擇羊脂球唇跡未乾的杯沿喝,顯然是在大獻殷勤。

至此,德·布雷維爾伯爵夫婦與卡雷-拉馬東夫婦周圍的人都在吃東西,食物散發出來的陣陣香味使他們透不過氣來,他們忍受著那[8]種以「坦塔羅斯」命名的痛苦。突然,棉紡廠廠主的年輕太太長嘆一聲,大家轉過頭去一看,只見她臉色煞白得像車外的積雪,雙目緊閉,耷拉著腦袋,已然不省人事。她的丈夫嚇得六神無主,懇求大家幫忙救護。慌亂之中,人人束手無策。這時,年紀較大的那個修女托起病人的頭,將羊脂球的酒杯貼著她的嘴唇,灌進幾滴葡萄酒。隨即,美麗的太太動了動,睜開眼睛,露出了笑容,用微弱的聲音對大家說她現在覺得好多了。但是,那修女怕她再暈過去,又逼她喝下滿滿一杯酒,接著說:「她是餓暈了,沒有別的原因。」

一聽這話,羊脂球的臉色頓時漲得通紅,她看著那四位餓著肚子的旅客,頗為尷尬,結結巴巴想做點解釋:「上帝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請這幾位先生和太太來一道……」說到這裡,她把話咽下去了,怕自討沒趣,招來一場侮辱。這時,鳥先生表態了:「哩,不言而喻,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應當互相幫助。來吧,兩位夫人,不用客氣,去他媽的規矩!讓吃就吃吧,今晚能不能找到一個地方過夜,還不知道呢!照現在這個走法,明天中午之前恐怕也到不了托特。」那幾個放不下架子的貴客,仍在猶猶豫豫,誰都不敢說聲「好吧」,唯恐承擔放棄了道德抵制的責任。

最後,還是伯爵當機立斷,打破僵局,他轉過頭去,對著那怯生生的胖姐,擺出一副高不可攀的貴族派頭,說道:「好吧,夫人,我們領情接受邀請。」[9]

萬事開頭難。一旦跨過魯比孔河,大家就無所顧忌,開懷大吃了。不一會兒,那籃子里的東西就吃得精光。籃里本來還有一罐鵝肝醬、一罐肥雲雀醬、一塊熏牛舌、幾個克拉桑產的梨子、一塊主教鎮的蜜糖方面包、幾塊小點心以及滿滿一杯醋腌黃瓜與洋蔥,羊脂球與所有的婦女一樣,都最喜愛吃這些生冷蔬菜。

吃了這個姐兒的東西,就不能不跟她講話交談了。於是,大家聊了起來,起初還有人端點架子,後來見她說話頗注意體統,大家也就比較放鬆自如了。德·布雷維爾夫人與卡雷-拉馬東太太很善於交際,懂得如何和藹可親而又講究分寸,尤其是伯爵夫人,特具高貴婦女的大家風範,禮賢下士,藹然親切,高潔而不可染,顯得格外有親和力。相反,那個又高又壯的鳥太太,腦子像憲兵一樣不開竅,光悶頭大吃,不屑於交談,持不同流合污的態勢。

大家自然而然就談起戰爭,大談普魯士軍隊的殘暴與法國軍民的英勇抗敵。別看這些人自己逃跑得快,卻大肆讚揚別人的勇敢。接著,大家又談起各自的經歷,羊脂球講述她是如何離開魯昂的,講起來充滿了真摯的感情,言辭甚為激烈,大凡妓女要發泄內心的憤慨,往往就會言辭過火:「本來,我以為可以留在魯昂,我在家裡儲存了很多食品,我寧可供養幾個大兵也不願意背井離鄉,到處流浪。可是,我一看見他們,這些普魯士豬,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他們簡直把我的肺都氣炸了。我感到受了奇恥大辱,哭了整整一天。哼,我如果是個男子漢就好了!我從窗口一直盯著他們這幾頭戴著尖頂頭盔的豬玀,若不是女僕拉住了我的手,我真會把傢具扔下去砸斷他們的脊梁骨。後來,他們要住進我的家裡,我撲向頭一個走進來的傢伙,掐住他的脖子,要掐死他們並不比掐死其他人更難,如果不是有人揪住我的頭髮把我拉開,那個傢伙肯定被我幹掉了。出了這事以後,我不得不躲起來。最後,我終於找機會逃了出來,上了這輛車。」

同車人都大大誇了她一頓。他們都不曾有過如此勇敢悲烈的行為,因而對她有了幾分敬重。科爾尼代聽她講述時,臉上帶著教士那種讚許與善意的微笑,就像一位神父在聽教徒頌揚上帝。因為留大鬍子的民主黨人總是壟斷愛國主義的專利,就像穿教袍的神父總是壟斷宗教的專利一樣。輪到他講述時,他用了一種佈道說教的口吻,還加了慷慨激昂的言辭,這種言辭都是他從每天張貼在街牆上的宣言聲明中搬[10]來的,最後,他還講了一段雄辯風格的話,把「巴丹蓋無賴」狠狠罵了一頓。

不料,羊脂球聽了此話,當即勃然大怒,因為她是擁護波拿巴的。她的臉漲得比櫻桃還紅,氣得說起話來也結結巴巴:「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人坐到他的位子上會怎麼樣。肯定會更糟糕!他這個人呀,就是被你們出賣的!如果換你們這樣的癟三無賴來統治,所有的人都只好離開法國啦!」

科爾尼代並不動火,臉上仍保持著那高傲優雅、不屑計較的微笑。不過,大家感到髒話就要出口了。幸好伯爵挺身而出,以權威的口氣宣稱,凡是坦誠的見解都應當受到尊重,好不容易才勸住了這位怒氣沖沖的姐兒。伯爵夫人和棉紡廠廠主的太太,跟一切有身份的人一樣,打心眼裡就莫名其妙地憎恨共和國;還跟所有的婦女一樣,本能地喜歡講究奢華的專制政體,因此,她們不由自主地被這位充滿正義感的妓女吸引,覺得她那一番感情倒是跟她們自己挺投合。

一籃子食物全吃光了。十張嘴巴,對付這些東西,毫不費勁,倒是頗為遺憾地覺得這籃子還不夠大。東西吃完后,談話還持續了一段時間,不過漸漸地冷了下來。

夜幕降臨,黑暗變得愈來愈濃重。人在消化食物時往往特別怕冷,羊脂球雖說身體肥胖,也不免打起了寒戰。德·布雷維爾夫人的小暖爐從早上到現在,炭已經加過好幾次了,這時,她表示願意借給羊脂球暖一暖。羊脂球立刻接過來,因為她覺得兩隻腳已經凍僵了。卡雷-拉馬東夫人與鳥太太也把各自的小暖爐借給兩個修女。

車夫已經點上風燈。明亮的燈光照見轅馬臀部汗流如洗時所冒出的騰騰熱氣,也照見大路兩旁的堆堆積雪,在搖曳的燈光下向後迅速退去。

車廂里什麼也看不清楚,突然,在羊脂球與科爾尼代之間,有點什麼動靜。鳥先生兩眼極力在黑暗中搜索,覺得自己看出了那個大鬍子急速往旁邊一閃,似乎挨了人家狠狠的一悶拳。

大路前方,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燈光,那就是托特鎮。馬車一共行駛了十一個小時,加上途中四次停車暫歇、給馬喂料耽誤兩個小時,總共十三個小時。馬車駛進市鎮,在商會旅館門前停下。

車門打開了,一種耳熟的聲響令所有的旅客不由得大吃一驚,那是軍刀刀鞘碰撞著地面的聲音,隨即,一個德國人在喊叫著什麼。

馬車雖然已經停穩,可是誰也沒有下車,好像害怕一出車門就會遭屠殺似的。這時,車夫提著一盞馬燈走過來,燈光照亮了整個車廂,但見張張面孔全都驚恐萬狀,嘴巴大張,眼睛直瞪。

在車夫身旁,一名德國軍官站在燈光里,他是個細長高挑的年輕人,身材非常瘦削,頭髮金黃,軍服緊緊裹在身上,就像女人的束胸緊身衣。他頭上歪戴著平頂鴨舌漆皮軍帽,樣子挺像英國旅館的侍役。他的兩撇唇髭長得出奇,一根根鬍鬚又長又直,向兩側伸展,越來越稀,稀到最尖端只剩下一根根極細的黃絲,細得叫人無法看清末梢。這兩撇鬍子在臉部倒是舉足輕重,壓住了嘴角,顯得兩片臉頰往下墜,給嘴唇標出一道垂下的褶痕。[11]

他用阿爾薩斯人講的法語,要旅客們下車,口氣很生硬:「你們不元(願)意瞎(下)來嗎?先生們和代代(太太)們。」

那兩個修女首先服從了命令,她們本乃聖潔女子,慣於百依百順。伯爵與他的夫人也下了車。隨後,是棉紡廠廠主及其太太。再后,是把自己高大的老婆推在前面的鳥先生,他腳一著地,便對那軍官說了聲「您好,先生」,但與其說是禮貌,不如說是出於謹小慎微。那德國軍官像有權勢的大人物一樣傲慢,只看了他一眼,沒有搭理。

羊脂球與科爾尼代雖然離車門最近,但最後才下車,他們要在敵人面前表現出大義凜然的氣概。胖姐竭力控制自己,保持冷靜;那位民主黨人則不停地捋著棕紅色的大鬍子,手微微發抖,頗有悲壯意味。他們懂得,在此種場合下,每個人多多少少都代表著自己的國家,為此,他們就是要保持一點尊嚴,眼見旅伴們恭恭順順,他們都甚為反感。因此,羊脂球要儘力顯得比同車的那幾個正經女人更為高傲,而科爾尼代則感到自己應該做出表率,要以自己的態度表明,他仍在堅持抗戰,就像當初他在大道上設置路障一樣。

大家走進旅館寬敞的廚房,德國軍官要他們出示總司令部簽發的離境證,那上面說明了每個旅客的姓名、面貌特徵、職業。他仔細審視了每一個人,一一對照了證件。

接著,他突然說了一句「豪(好)啦」,隨即就走了。

旅伴們這才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們還感到餓,便吩咐旅館準備晚餐,不過他們必須等上半小時。趁兩個廚娘忙於準備之際,他們抽空去看看各自的客房。客房排列在一條長長的走廊里,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玻璃門,門上標明了是「廁所」。

終於,到了開飯的時候。大家正要入座,旅館老闆突然跑進來了。他從前是個馬販子,父親傳給他的姓氏是佛朗維。這個患氣喘病的胖子,喉嚨里老有痰,總發出嘶嘶聲與呼嚕聲。

他問道:「哪位是伊麗莎白·魯塞爾小姐?」

羊脂球戰慄了一下,回頭應道:「是我。」「小姐,普魯士軍官要立即與您談話。」「跟我談話?」「沒錯,如果您就是伊麗莎白·魯塞爾小姐的話。」

羊脂球不知所措,她想了一下,斷然回答說:「有可能是找我,但是我不去。」

她周圍一陣騷動,大家議論紛紛,猜測普魯士人下這道命令的緣由。伯爵走過來,勸說道:「您這樣做就錯了,夫人,因為您一口回絕,不僅會給您自己帶來很大的麻煩,而且也會連累我們這些同行者。要記住,永遠不要抗拒最強大的人。您去跑一趟,絕不會有任何危險,很可能只是要補辦什麼手續。」

大家都附和伯爵的意見,紛紛懇求羊脂球,催她快點去,還開導了她一番,並終於說服了她。原本大家都怕她一意孤行,拒絕軍官的命令,而把事情弄得很複雜。

最後,羊脂球表示同意:「顯而易見,我可是為了你們諸位才去的!」

伯爵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們大家都感激您呀!」

羊脂球去了。大家坐在餐桌邊等她回來一起用飯。

這時,每個人心裡都頗感遺憾,要是普魯士軍官叫到自己,而不是叫這個性格暴烈、脾氣不小的姐兒去,那該多好!他們一邊這麼想,一邊慢慢考慮,如果自己被輪到時,該講些什麼逢迎討好的話呢。

可是,才過十分鐘,羊脂球就回來了。她的臉漲得通紅,氣急敗壞,怒火衝天,結結巴巴地罵道:「這個流氓!這個流氓!」

大家都急於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問她,她卻什麼也不講。在伯爵一再追問下,她才神情凝重地回答說:「不,這事跟你們沒有關係,我不能講。」

於是,大家只好圍著一大盆湯坐下,湯盆里散發出白菜的清香。雖然剛才受了一驚,這頓晚餐還是吃得開開心心的。蘋果酒品味很正。鳥先生夫婦與兩位修女為了省錢只喝蘋果酒,其他人都要了葡萄酒。科爾尼代則叫了啤酒,他喝起來自有一套獨特的方式,先開啟瓶塞,讓啤酒溢出泡沫,再把酒杯斜端著仔細端詳,然後端起杯子,對著燈光鑒賞酒的色澤。喝的時候,他那一把與這心愛的飲料同顏色的大鬍子,似乎也激動得顫抖起來,他那雙眼睛睥睨著盯著酒杯,一動也不動,那神情好像是在完成他為之而生的唯一職責。可以這麼說吧,有兩種偉大的愛是他畢生為之獻身的,那便是對淡色啤酒與對革命的愛,這兩者在他思想里相互接近,甚至水乳交融,合二為一,因此,他現在品嘗啤酒時,就不能不想到革命。

佛朗維先生與他老婆在餐桌的另一端用飯。那男人像一輛破火車頭,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他的胸膛一呼一吸,次數過於頻繁,那是沒法邊吃邊說的。可是,他的老婆卻從沒有住嘴的時候,她講述普魯士軍隊剛來時給她的種種印象,講述他們的所作所為、他們的所說所講。她恨透了他們,首先因為他們害得她損失了不少錢,其次因她的兩個兒子當兵上了前線。她特別樂於跟伯爵夫人交談,覺得跟一位貴族夫人談話甚為榮幸。

接著,她壓低嗓門,講了一些不堪入耳的事,她丈夫不時打斷她的話:「最好是閉上你的嘴。」但是,她根本不予理睬,照說不誤:「沒錯,夫人,那些傢伙,除了吃土豆與豬肉,還是吃土豆與豬肉。可是,別以為他們乾淨。不,他們才不幹凈呢。恕我說話不雅,他們到處拉屎撒尿。他們操練起來,一連好幾個鐘頭,甚至一連好幾天,看看真是大開眼界啰!他們全集合在田地里,一會兒向前走,一會兒向後走,一會兒轉向這邊,一會兒轉向那邊。幹什麼不好呢,至少在自己國家種種地也好嘛,或者就去修修路吧!可他們偏不幹,夫人,那些軍隊從不幹好事!難道老百姓養活他們,就是為了讓他們什麼也不學,只去殺人嗎?不錯,我不過是個老太婆,沒有受過教育,可是看著他們從早到晚在那裡踏步走齊步走,累得筋疲力盡,我心裡就琢磨:有些人專門發明創造,為的是對人類有用,但另外一些人卻挖空心思、費儘力氣,只是為了損人害人!老實說,殺人,不就是作惡嗎?不管是殺普魯士人、英國人、波蘭人,還是法國人——如果有人傷害了你,你就進行報復,那是不對的,你會被判刑。但是,有人用槍屠殺我們的小夥子,就像打獵似的,難道就對嗎?誰殺人最多,難道就該把勳章授予他嗎?豈有此理!我真弄不懂!」

科爾尼代提高嗓門說:「如果是進攻一個愛好和平的鄰國,那麼戰爭就是一種野蠻行為;如果是為保衛祖國而戰,那就是一種神聖的職責。」

這老婆子低下頭,說道:「是的,如果是自衛,那是另一碼事。可是,有些帝王君主專靠打仗取樂,難道不該把他們統統殺掉嗎?」

科爾尼代眼睛一亮,他說:「講得真好,女公民!」

卡雷-拉馬東先生正陷入沉思。雖然他對那些赫赫有名的戰將崇拜得五體投地,但這個鄉下女人所講的這一番常情常理卻引起他的思索:在一個國家中,這麼多人手竟閑置不用,任他們耗費大量財富,這麼多力量竟不事生產創造,如果把他們都調動起來,投入宏偉的事業,以完成好幾個世紀才能完成的大工業進程,那該多好!

這時,鳥先生離開了座位,去同旅館老闆低聲交談。那個胖子邊笑邊咳嗽邊吐痰,聽了鳥先生一些逗趣的話,直樂得肚子起伏跳動,當即向鳥先生訂購了六大桶紅葡萄酒,說好等開春普魯士人走後即交貨。

旅途勞頓,大家都累得身子散了架,剛一吃完飯,就都回房歇息。

然而,鳥先生處處事事都留了心眼,他扶老婆上床躺下之後,便走到門口,時而把眼睛對著鎖孔望,時而把耳朵貼上去聽,想要發現若干他所謂的「走廊秘事」。

過了一個鐘頭左右,他聽見一陣窸窸窣窣聲,就趕緊去看,但見羊脂球穿著一件鑲有白色花邊的藍色開司米睡袍,比白天更顯肥胖。她手裡端著一支燭台,向走廊盡頭的廁所走去。這時,忽見走廊旁邊的一扇門開了一條縫;過了幾分鐘,待羊脂球回來時,科爾尼代穿著背帶褲走出來跟隨其後。他倆開始低聲交談,停了下來不走。羊脂球似乎是堅決不讓他進她自己的房間。鳥先生在這廂看得發急,苦於聽不清兩人在講些什麼,後來,他們提高了嗓門,他才聽清了幾句。科爾尼代正在急切地央求,他說:「瞧您的,您何必這麼傻,這對您有什麼不好呢?」

羊脂球憤憤然,拒絕道:「不,親愛的,有些時候,這種事是不能幹的;何況在這裡干,更是可恥!」

科爾尼代顯然沒有聽懂這話的意思,還問為什麼。這一下,羊脂球火了起來,聲音也高了:「為什麼?您還不明白為什麼?普魯士人就在這幢房子里,也許就在隔壁房間,虧您還問為什麼!」

科爾尼代不吭聲了。有敵人在附近,這個妓女便不肯接受一個男人的求歡,這種愛國的情操想必在他心裡喚醒了他那一息殘存的尊嚴感,於是,他只是摟住羊脂球吻了一下,便躡手躡腳回自己房間去了。

鳥先生的慾火已燃得老旺,他離開鎖孔,在房間里蹦跳了一下,戴上睡帽,掀開被子,躺在他老婆硬邦邦的身軀旁,用一個親吻把她弄醒,悄聲對她說:「寶貝兒,你愛我嗎?」

這時,整個旅館寂靜無聲。但是,過不了多久,不知是從哪裡,也說不清是從什麼方向,也許是從地下室,也許是從閣樓,響起了一陣鼾聲,那鼾聲雄渾有力,單調而有節奏,低沉而悠長,還帶有若干顫音,猶如汽鍋受蒸汽壓力而顫動。佛朗維先生睡熟了。

原定第二天早晨八點動身,到時候,大家都彙集在餐廳里準備出發。然而,那輛馬車孤零零地停在院子當中,頂篷上蓋著一層積雪,卻既沒有套馬,也不見馬夫。大家到處找他,馬廄里、草料房裡、車庫裡全不見他的蹤影。於是,所有的男士們決定到鎮上去找,說罷就出了旅館。他們來到教堂前的廣場,廣場兩側有些低矮的房屋,那裡有幾個普魯士士兵。先看見一個士兵正在替居民削土豆皮,稍過去一點,一個士兵在幫理髮店洗刷店面。還有長著絡腮鬍子的士兵,正抱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孩,把他放在自己的膝上輕輕搖動,哄他不哭。那些胖胖的鄉下女人,丈夫都當兵打仗去了,現在正打著手勢,指揮那些聽話的勝利者該幹什麼活:如劈柴啦,往麵包上澆熱湯啦,磨咖啡啦等等,有一個士兵甚至在替女房東洗衣服,因為她年紀很老,而且手腳不靈便。

伯爵甚為詫異,這時,從神父的住所走出來一位教堂執事,他便上前打聽。那位虔誠的老者回答說:「哦,這些士兵並不壞。聽說他們不是普魯士人,而是從更偏遠的地方來的,究竟是什麼地方,我也說不清。他們也是拋下了老婆孩子,背井離鄉出來當兵,要說打仗,他們並不覺得有趣!他們家裡的女人也在為男人提心弔膽、傷心落淚。他們家鄉跟我們這裡一樣,日子也很不好過。我們這裡還算好,眼下還不算太苦,因為這些士兵在這裡並不為非作歹,倒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幫著幹活。您瞧見了吧,先生,窮人之間,就應該互相幫助……要打仗的是那些大人物。」

戰勝者與戰敗者居然如此和睦共處,科爾尼代實在看不慣,心裡冒火,便憤然離去,他寧可回旅館一個人悶在自己房間里。鳥先生倒講了一句笑話:「這些普魯士士兵在這裡繁殖人口。」卡雷-拉馬東先生則講了一句嚴肅的話:「他們是在做出補償。」到這時為止,車夫仍然沒有找到。最後,總算在鎮上的咖啡館里,才發現他正同那個普魯士軍官的勤務兵,親如兄弟般地坐在桌前。伯爵向他提出質問:「不是要你八點鐘把車套上,準備好出發?」「不錯,可是我又接到另一個命令。」「什麼命令?」「根本不許我套車。」「是誰給你下的這道命令?」「這還用問,當然是那位普魯士軍官。」「為什麼要下這樣的命令?」「這我就一點也不知道了,誰下的命令,您去問誰好了。不准我套車,我就不套車。就是這麼一回事。」「是那軍官親口給你下的命令嗎?」「不是,先生,他的命令是由旅館老闆向我傳達的。」「什麼時候?」「昨天晚上,我正要去睡覺的時候。」

三位先生極為不安,回到旅館。

他們要見旅館老闆,但女僕回答說,老闆有氣喘病,從來不在十點鐘以前起床,甚至明確規定,除非失火,否則絕不許提前叫醒他。

他們想見那位軍官,但這也絕對辦不到。那軍官雖說就住在這個旅館里,但只准許旅館老闆一人跟他談民事。於是,大家只好乾等。女士們都回到各自的房間,料理些瑣事。

廚房裡高大的壁爐中正燒著一堆旺火,科爾尼代在爐前坐下,他叫人搬來一張小方桌,要了一瓶啤酒,隨後又掏出他的煙斗。那煙斗絕非等閑之物,它在民主黨人中,與科爾尼代享有同等的威望,似乎它為科爾尼代效勞也就是為祖國服務。那是一隻非常精美的海泡石煙斗,已經積了厚厚的煙垢,熏得漆黑,就像它主人那一口牙齒一樣,不過,它倒是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香味。整個煙斗彎彎的,油亮油亮,它跟主人的手早已混得爛熟,也給主人的儀錶增添了好些魅力。科爾尼代坐在那裡不動,兩眼時而盯著壁爐里的火苗,時而凝視著酒杯里的泡沫,每喝一口,就心滿意足地用瘦長的手指捋捋油膩的長發,同時吮吮沾在髭鬚上的啤酒沫。

鳥先生借口要活動活動腿腳,跑去向當地零售商推銷他的葡萄酒,伯爵與棉紡廠廠主在高談闊論政治。他們展望法蘭西的前途。一[12]個看好奧爾良派,另一個則指望出現某個無名的大救星,某個在[13]國家淪亡之際力挽狂瀾的英雄。也許出一位杜·蓋克蘭,也許出一[14][15]位貞德,或者再來一個拿破崙一世。唉,如果皇太子不那麼年輕就好了……科爾尼代在一旁聽著,面帶微笑,似乎對民族命運的謎底已經心裡有數。他抽著煙斗,煙霧繚繞,飄散在整個廚房裡。

敲十點鐘的時候,旅館老闆露面了。大家非常急切地問他是怎麼回事,他只回答這麼幾句話,一字不改地重複了兩三遍:「軍官就是這麼對我說的:佛朗維先生,您去告訴車夫,明天不準套車,沒有我的命令,那些旅客不得動身,您聽明白了嗎?好吧,就這麼辦。」

於是,大家要求見軍官。伯爵給他送去了自己的名片,卡雷-拉馬東先生也順便在那上面加上了自己的姓名與所有的頭銜。普魯士軍官差人回話說:他同意接見這兩個人,但是要等到他用完午飯之後,也就是說,下午一點鐘左右。

幾位太太也下樓來了,大家雖然憂心忡忡,還是吃了點東西。羊脂球似乎身體不適,顯得心緒不寧、惶惶不安。

喝完咖啡之後,勤務兵來叫求見的兩位先生。

鳥先生也要跟著去,他們還想拉著科爾尼代一起,為了使他們的行為更為鄭重其事。不料科爾尼代卻高傲地宣稱,他是絕對不同德國人打交道的。說罷,他又回到壁爐前坐下,又叫了一杯啤酒。

三位先生上樓去了,被帶進此家旅館最漂亮的房間,普魯士軍官就在那兒接見他們,只見他躺在一把安樂椅里,雙腿搭在壁爐上,叼著一隻長長的煙斗,身上披著一件色彩鮮艷的睡衣,那睡衣大概是從哪個俗里俗氣的市民遺棄的空房子里偷來的。他沒有起身,也不同來人打招呼,連瞧也沒有瞧他們一眼,這副神態實可謂軍事佔領者驕橫無禮、不可一世的活樣板。

過了半晌,他才開口:「你們要敢(干)什麼?」

伯爵回答:「我們想要動身,先生。」「勿(不)行。」「在下斗膽問一句,為什麼不放行?」「因為火(我)不元(願)意。」「我很榮幸地提請您注意,軍官先生,貴軍司令部給我們發了去迪耶普的正式通行證,我想我們並沒有做任何錯誤事情,要受到您如此嚴厲的對待。」「火(我)不元(願)意,就系(是)這麼回系(事)……你們可以瞎(下)去了。」

三個人都躬身行禮,一起退下。

整個下午的氣氛都愁雲密布,鬱郁不歡。誰也不明白那個德國人犯了什麼病,如此乖張刁鑽,每個人都在絞盡腦汁,甚至產生了非常離奇的想法。他們待在廚房裡,設想出了種種荒誕不經的可能,並爭論不休。也許是要把他們扣為人質——但是他要達到什麼目的呢?——也許是要把他們當作俘虜押到別處去?要不然就是要敲他們一大筆贖金?一想到這裡,他們都嚇得膽戰心驚。要知道,愈是有錢的人,愈是膽小怕事、顧慮重重。他們彷彿已經看見,他們被迫把整袋的金幣倒在這個蠻橫的大兵手裡以求贖身。於是,他們就挖空心思,編造一些言之成理的謊言,來隱瞞自己的錢財,把自己裝成窮人,一貧如洗的窮光蛋,鳥先生還摘下自己懷錶的金鏈,藏進口袋裡。夜幕漸漸降臨,他們的恐懼情緒也與時俱增。屋裡點上了燈,離晚飯還有兩個小時。於是,鳥太太就提議打牌,玩三十一點。這好歹也是一個消磨時間的法子。大家都同意。甚至科爾尼代也出於禮貌,滅了煙斗,參加牌局。

伯爵洗牌,分牌,羊脂球一上來便得了三十一點。玩著玩著,大家興緻漸高,平息了壓在心頭的恐懼感。但這時,科爾尼代發現了鳥先生夫婦在串通作弊。

吃飯時,大家正要入座,旅館老闆又來了,他用咯痰的嗓音宣布:「普魯士軍官要我來問伊麗莎白·魯塞爾小姐,她是不是還沒有改變主意?」

羊脂球站在那裡,臉色煞白,繼而又突然漲紅,火冒三丈,氣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終於發作:「去對那個臭無賴,那個臭流氓,那個普魯士死鬼說,我絕不同意,聽清楚啦,絕不!絕不!絕不同意!」

胖子老闆出去了。大家都圍了上來,紛紛詢問羊脂球是怎麼回事,求她說出上次見軍官時談話的秘密。她先是不肯說,但她怒氣難平,控制不住自己,大聲嚷了出來:「他要幹什麼,他要幹什麼?他要跟我睡覺!」

大家都怒髮衝冠,聽了這句粗話,竟沒有感到刺耳。科爾尼代猛然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摔,酒杯當即成了碎片。大家異口同聲對那個無恥的兵痞進行怒罵,同仇敵愾,眾怒狂泄,如同一股風暴,似乎那個傢伙向羊脂球提出的下流要求,也會傷及他們每個人的皮肉,會使他們每人也做出一份犧牲。伯爵十分憎惡地說,普魯士軍官那種人的行徑,簡直就跟古代的野蠻人一樣。幾位太太對羊脂球更是表現出強烈的同情與深切的關懷。那兩位修女只在吃飯時才露面,這時都低著頭,一聲不吭。

第一陣怒火平息后,大家還是照常吃了晚飯;不過,很少說話,都在考慮問題想心事。

幾位太太早早回房歇息去了。男士們仍待在飯廳,邊抽煙邊湊成牌局,並邀請旅館老闆來參加。他們一心想巧妙地探問這位先生,看有什麼辦法才能消除那個軍官刁難作梗的主意。然而,胖老闆一心撲在牌局上,什麼也不聽,什麼也不答,只是不斷重複說:「打牌,先生們,打牌。」他玩得十分專心,連吐痰也顧不上,致使胸膛里不斷發出一些悠長的聲響,肺葉呼哧呼哧扇動,各種音階的哮喘聲應有盡有,從深沉渾濁的喘聲一直到像小公雞學習啼叫時那種嘶啞尖叫的喘聲,無所不有。

他的老婆困了,來叫他去睡。他卻拒絕了。那女人只得一人走了,因為她要「值早班」,總是天一亮就起床,而他,則是「值夜班」的,隨時準備陪朋友熬夜。他向老婆嚷了一聲:「把我的蛋黃甜奶放在爐邊熱著。」然後又繼續打牌。大家看出從他嘴裡休想套出什麼話來,就說時間已晚,各自回房去睡了。

第二天,大家仍然早早起床,心裡隱隱懷著一線模糊的希望,想要動身的心愿愈發強烈,唯恐在這家令人厭惡的小旅館再泡上一天。

唉,驛馬仍拴在馬廄里,車夫仍是不見蹤影。大家無所事事,閑極無聊,就圍著馬車轉來轉去。

午飯時大家死氣沉沉。經過一夜的琢磨,人們心裡有了主意,看法有所變化,對羊脂球的態度也變得冷淡了。他們現在幾乎有些埋怨這個女子,怪她為什麼昨夜裡不偷偷去找那個普魯士軍官,也好使得她這些旅伴們一覺醒來之後,會喜出望外。這不是最簡便不過的法子嗎?再說,誰會知道內情呢?她自己也滿可以保住面子,只需讓那軍官知道,她僅僅是因為可憐旅伴們的困境而屈從的。對她這麼一個姐兒來說,這種事算個屁!

雖然他們心裡都這麼想,可是誰也沒有講出來。

下午,大家都煩悶得要命。伯爵提議到鎮子附近去走走。每個人都把身子裹得嚴嚴的,一行人就出發了,唯有科爾尼代與兩個修女沒去。科爾尼代寧願守著壁爐,兩個修女則到教堂或神父家去消磨時間。

天寒地凍,日甚一日,凍得鼻子與耳朵如針扎了一般,凍得雙腳疼痛難忍,舉步維艱。待到面對著田野時,望著無邊無際的一片白雪覆蓋著大地,大家不禁感到凄涼肅殺,只覺得心裡寒透了,精神一蹶不振,無心再走,立刻就掉頭而回。

四位女士走在前頭,三個男士跟隨其後,相距不遠。

鳥先生對目前的形勢,洞若觀火,一目了然,他突然發問說,這個「婊子」是不是要連累他們,害得大家在這麼個鬼地方長期待下去?伯爵始終保持溫文爾雅的風度,說這種事只能心甘情願,不能硬逼一個女人做出如此痛苦的犧牲。卡雷-拉馬東先生則指出,如果真像傳聞所言,法軍要從迪耶普發動反攻,那麼,兩軍必在托特這裡相遇。另外兩位先生一聽此話,就更憂心忡忡了。鳥先生髮問道:「我們能不能徒步逃出去?」伯爵聳聳肩膀說:「虧您想得出來?在這冰天雪地里,還帶著女眷,那些大兵立即就會追,十分鐘就能追上,把我們當俘虜抓回去,任憑他們處置。」他說得在理,大家不再吭聲了。

幾位太太在談論穿著打扮,但心裡都為某件事而提心弔膽,談話也就不那麼專註熱烈。

突然,普魯士軍官出現在街口那頭。在一望無際的雪地上,遠遠地勾勒出他那穿著軍裝的細高身影。只見他走路時雙膝向兩側撇開,這是軍人特有的步行姿勢,因為是怕弄髒了精心擦亮的皮靴。

從太太們身邊走過時,他微微彎腰致意,對幾個男人,則輕蔑地瞧了一眼;而這幾個男人也有點尊嚴,並未脫帽,唯有鳥先生做了一個要脫帽的動作。

羊脂球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那三位有夫之婦則感到,同這個妓女走在一起,偏偏又碰見了那個要跟她睡覺的軍官,這簡直就是她們的奇恥大辱。

於是,她們就談起那個軍官,談他的身材,談他的容貌。卡雷-拉馬東夫人曾結交過許多軍官,極具行家的鑒賞力,她覺得這軍官很不錯,甚至惋惜他不是法國人,否則,他准能成為叫所有婦女都心醉神迷的帥輕騎兵。

一回到旅館,大家又不知道幹什麼才好了,甚至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說話也非常尖酸刻薄。吃晚飯時,大家卻沉悶不語,匆匆吃完,各自回房就寢,希望在睡夢中把時間打發掉。

第二天早晨下樓來,個個都是臉色憔悴,心情惡劣。幾位太太幾乎全不跟羊脂球說話了。

教堂的鐘聲敲響了,是要為一個孩子做洗禮。這個胖姐兒也有一個孩子寄養在依弗多的一戶農家,一年也見不上一次,但她也從不挂念。現在聽說有一個孩子要受禮,便驟然萌生了對自己孩子的強烈愛心,所以想去參加這洗禮儀式,而且是非去不可。

羊脂球一走,大家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將各自的坐椅往一塊兒挪近,因為大家感到非得做出決定不可了。鳥先生靈機一動,冒出一個點子:向那普魯士軍官建議,把羊脂球一人扣下,其餘人全都放走。

他們還是請旅館老闆擔任傳話的使命,可是,他剛上樓去見軍官,就立即下來了。那個德國佬深諳人的本性,把他趕出房門,聲稱只要他的慾望得不到滿足,全體旅客都得扣住不放。

對此,鳥太太那市井無賴的脾性大肆發作起來:「我們總不能老死在這裡吧。既然這個小娼婦的本行,就是同所有的男人干那種事,我看,她就沒有權利挑肥揀瘦。我倒要問一聲,這個爛貨在魯昂不是誰要她她就跟誰幹嗎,連馬車夫都不拒絕!沒錯兒,夫人,就是省督府的馬車夫,這件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那車夫常在我店裡買葡萄酒。可是今天,要她來幫我們擺脫困境,這小婊子卻裝正經、擺架子!照我看,這位軍官的行為倒是挺正派的。他也許很久沒有跟女人有那事了,當然,我們這三位太太更對他的口味。可是不,他願意將就將就,只要能得到那個大家都玩的女人,就知足了。他懂得尊重有夫之婦。大家想一想吧,他是這裡的主子呀,他只要說一聲『我要』,就完全可以靠手下那些大兵的幫助,把我們三個統統強姦啦。」

旁邊兩位太太微微打了個寒戰。漂亮的卡雷-拉馬東太太眼神發亮,臉色略顯蒼白,似乎已經感到自己被那軍官佔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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