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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迪士尼 對比

互聯網 2021-06-21 12:24:26

作者:王毓嬋

來源: 36氪

世界的造夢者,華爾街的寵兒。

採訪開始后不久,羅伯特·艾格(Robert A. Iger)突然向包括 36 氪在內的中國記者發問:「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們。廣東、北京和上海現在的實際情況怎麼樣?你們復工了嗎?電影院開門了嗎?」

隔離在美國家中的艾格很操心太平洋彼岸的疫情。儘管 69 歲的他在今年 2 月已經「光榮退役」,結束了執掌迪士尼 15 年的 CEO 生涯,把這個位置交給了 61 歲的鮑伯·查佩克(Bob Chapek)。

不過,對於投資者來說,現在絕不是迪士尼 CEO 換人的最好時機——艾格宣布退位的當天,迪士尼股票下跌了 3%。今年開年以來,迪士尼的股票跌幅一度達 41.98%,這對於一直在文化市場攻城略地的跨國媒體巨頭來說是非常罕見的現象。

新冠疫情帶來的是迪士尼無法閃避的暴擊。樂園被上鎖,影院不開門,郵輪停在港灣,酒店無人問津,商店門可羅雀。迪士尼截止到今年 3 月 28 日的 Q2 財報顯示,主題樂園、體驗和消費者產品部門損失了 10 億美元,相比去年同期,利潤下滑約 58%。

所以艾格急切地想知道中國,特別是上海的情況——因為那裡有迪士尼在中國大陸的唯一一家樂園。在從 36 氪作者口中得到情形樂觀的回答后,艾格回答:「太好了。因為我們聽說上海和中國其他地區在好轉,所以才重新開放了上海迪士尼樂園。」

從1月25日到5月11日,上海迪士尼樂園停運了107天。這是自它從2016年6月 16日首次開門營業以來,最久的一次歇業。目前它仍然是全球唯一一家疫情后重新開業的迪士尼樂園。

「我正式退休之前一定會再去一次上海樂園的。」艾格對 36 氪說。

雖然艾格已不在管理崗位上,但他仍將作為董事會執行主席留在公司,直到 2021 年正式退休。

除了將樂園帶入中國大陸,他在任期間,還結束了公司 2005 年的內部鬥爭,從喬布斯的手裡買下了皮克斯,從默多克的手裡買下了福克斯,收購漫威、盧卡斯影業(星戰),搭建了現在的「迪士尼宇宙」,推出了流媒體服務 Disney+,還在去年打造了收入 111 億美元的全球影史票房奇迹。

他任職 CEO 15 年,迪士尼的股價翻了 4 倍——若不是因為疫情,還能更高。

迪士尼渴望中國市場,中國公司想成為迪士尼

艾格對上海迪士尼樂園的牽挂可能摻雜了一些更複雜的情感在裡面。

我們選定了市中心之外位於浦東的一塊地,初次訪問時,這塊地還是一座正在興起的城市邊緣的一個小村落,因此,構想出迪士尼城堡矗立在完全建成的迪士尼樂園中的樣子,並不是件非常容易的事。

村子里有幾條溝渠,還有孩童和流浪狗四處走動。破損不堪的房屋和偶爾能見的小賣部之間,零零散散地分佈著小片菜地。自行車的數量遠遠超過汽車,我們眼中的「現代化」在這裡無處可尋。但是,這片地的位置無可挑剔,一邊是很快就要開放的浦東國際機場,另一邊則是即將成為世界上最大而最有活力的都市之一的「市中心」。

艾格在剛剛出版的自傳《一生的旅程》中如此描繪他第一次來到上海時的見聞。他特意將建立上海樂園的故事放在了書的序章,作為「旅程」的開頭。

1998 年 10 月,還在擔任迪士尼國際部主席的艾格第一次代表公司出訪上海,被中國官員帶著選中了一塊地,開始了一場長達 18 年的旅程。在這期間,他從美國重返上海 40 次,與中國各級政府商定建園細節,與幻想工程師探討建築風格,眼看此地從村落變城堡,中國大陸首家迪士尼樂園平地而起。

直到 2016 年 6 月,已經成為了 CEO 的艾格與時任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汪洋以及時任中央政治局委員、上海市委書記韓正一起,為樂園剪綵。

「我希望你們都能意識到,就像我在書中寫的那樣,成功將迪士尼樂園帶入中國,對我個人和對公司來說都是非常重大的成就。假如我什麼也沒做成,只完成了這一件事,我還是會非常自豪和滿意。我在這件事上投入了非常多心力和精神,18 年裡完成了那麼多趟旅程。」艾格對 36 氪說。

艾格當然不是「什麼也沒做成」。當他將「建立上海樂園」與收購皮克斯、漫威、星戰、福克斯相提並論時,就可知這件事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中國人對待迪士尼的感情也是複雜的。

一方面,米老鼠與唐老鴨在中國無人不曉,印著這些角色的襯衫、水杯、鉛筆盒在中國大量銷售;另一方面,大多數國人在將近 30 年裡又幾乎完全沒看過正版的米奇動畫。從建國開始到改革開放十年之後,迪士尼在中國內地是沉默的。

直到今天,迪士尼的電視和流媒體業務仍然無法進入中國。除了在網上下載盜版電影,或者去電影院看迪士尼的新片,你只能在優酷、騰訊、愛奇藝搜到《米奇妙妙屋》,但那只是個低幼節目。

中國企業對迪士尼的態度也很兩極:一方面,幾乎所有主流的內容公司都表達過「希望成為中國的迪士尼」;一方面,以王健林為代表的部分企業家又擺出「抵禦文化入侵」的態度,熱衷於把迪士尼趕向中華文化的對立面。

2016 年 5 月,距離上海迪士尼樂園開業還有一個月,萬達集團主席王健林在電視台上公開向迪士尼宣戰:「瘋狂熱愛、盲目追逐米老鼠和唐老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有萬達在,上海迪士尼 20 年都盈不了利。」

但更多的中國公司還是更希望成為迪士尼。表達過類似目標的既包含華誼兄弟、奧飛娛樂、北京文化、光線傳媒、華策影視,也包含騰訊、愛奇藝、嗶哩嗶哩、樂視、盛大等等。它們所嚮往的,是成為一個既有源源不斷的動畫、電影內容,又有明星角色 IP,還有實體消費業務的大集團。

「迪士尼是世界上最好的娛樂公司,人家的商業模型非常清楚,學就行了。」北京文化董事長宋歌說。

「光線傳媒的發展模板是迪士尼公司,要完成一個全產業鏈式的布局。」光線傳媒董事長王長田說。

「我認為把愛奇藝稱作『中國的 Netflix』不太恰當,我更傾向於把我們的商業模式形容為『線上迪士尼』。」愛奇藝創始人、CEO 龔宇說。

事實證明迪士尼對於中國人和中國企業家來說確實有非常大的誘惑。開業第一年,上海迪士尼樂園迎來了 1100 萬名遊客。在開業后的首個完整財年當中,這家樂園已經實現盈利,遠好於開業 7 年後才盈利的香港迪士尼。疫情開始前,在上海樂園為一個項目排隊 2-3 小時是很常見的。

而王健林號稱要讓它 20 年無法盈利的多個文化旅遊項目,早就在 2017 年 7 月被打包賣給了融創集團。

但迪士尼也不是高枕無憂。5 月 20 日,艾格的老戰友凱文·梅耶爾(Kevin Mayer)被一家中國公司挖走。過去 20 多年間,凱文·梅耶爾一直在迪士尼身居要職,並且是迪士尼目前炙手可熱的流媒體服務 Disney+ 的主要負責人。

梅耶爾將於 2020 年 6 月 1 日正式入職位元組跳動,擔任位元組跳動首席運營官兼 TikTok 全球首席執行官。對於迪士尼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讓它明顯感受到來自中國的競爭了。

位元組跳動與迪士尼做的完全是兩種不同的生意,但它們卻需要爭奪用戶的同一段娛樂時間。

艾格在採訪中主動提到了梅耶爾的離職。「我還沒跟他(指梅耶爾)聊過他們(指 TikTok)的發展計劃。TikTok 的成功不會令我驚訝,因為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產品,尤其是對於年輕人來說。我有孫子孫女,他們整天在玩 TikTok。」

「過去五年,我們的世界里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競爭者。這就是我們越來越重視我們的核心價值、產品質量以及創新的原因。」艾格說,「因為競爭只會越來越激烈,無論是來自民族主義,科技進步,還是全球娛樂業日益增加的資本投入。」

艾格提到了迪士尼在競爭中的長處——高質量的故事、創新的能力以及雄厚的資本。「我很期待你們去看真人版《花木蘭》,它就是一部高預算的電影,同時也是一個中國故事。我相信這種級別的投資會取得成功。我希望《花木蘭》也會像《黑豹》那樣受到全世界的喜愛。」

Disney+,迪士尼的一場自我革命

在正式與艾格對話前,36 氪聯繫了愛奇藝創始人、CEO 龔宇,希望他能夠以中國企業家的身份向艾格提問。距離龔宇告訴美國媒體《好萊塢報道》愛奇藝要做「線上迪士尼」已經過去了 2 年,如今迪士尼也已推出了自己的流媒體服務 Disney+。

龔宇提出了以下 2 個問題:

1、 線上娛樂無疑在搶奪傳統電視、電影院的娛樂時間,新冠疫情更是加劇了這個轉變。迪士尼如何平衡好傳統電視、院線電影業務與線上業務的關係?如何做好過渡,以便保護好股東利益?

2、迪士尼有計劃投資製作只在互聯網播放的高規格電影嗎?如果有,說服一流的導演、演員參與創作不上院線的電影會很難嗎?

艾格對第一個問題回答說:「大銀幕是不會消失的。我相信在疫情過去之後,人們還是會願意出門,去影院,去樂園的。」迪士尼去年的全球總票房超過了 111 億美元,成為了影史上首家突破百億美元的公司。

同時,他解釋說,「推出在線流媒體服務 Disney+ 是因為我們認識到了消費者想要以不同的方式消費內容。這並不容易,因為這麼做就打亂了我們自己的傳統業務,但仍有必要這麼做,因為我們要回應消費者的需求。」

在 Disney+ 正式上線之前,迪士尼確實經歷了一段很困難的時間。一是因為做流媒體通常伴隨著高昂的內容和技術成本,二是因為流媒體業務直接與迪士尼傳統的影視售賣、租賃業務衝突。

表現在財報上,就是迪士尼的「直面消費者與國際市場部」自 2018 年 3 月成立后連續數個季度虧損。這個部門整合了 ESPN+、Disney+、Hulu 等流媒體視頻相關業務。

並不是華爾街的所有人都支持迪士尼這樣大膽的「走出舒適區」的舉動。2017 年,Cowen and Company 分析師道格·克羅伊茨(Doug Creutz)在一份研究報告中寫道,迪士尼意在與 Netflix 一爭高下的併購行為「敗局已定」。

迪士尼與 Netflix 的競爭未見分曉,但與這位分析師的賭局顯然是贏了。Disney+ 上線當天,大量註冊用戶擠癱瘓了迪士尼的伺服器。到 5 月 4 日時,Disney+ 已獲 5450 萬人訂閱。這說明 Netflix 花費 7 年才完成的業績,Disney+ 只用了 5 個月。

Netflix 的 CEO 里德·哈斯廷斯(Reed Hastings)也在自己公司最近的財報電話會議上盛讚 Disney+ 說,「我從未見過有新入局者能如此優秀地學習並掌握這一行業的遊戲規則。」

為迪士尼摸索遊戲規則的人自然是艾格。2017 年,因為預料到新部門在短時間內可能賺不到錢,影響員工收入,打擊他們投入新業務的熱情,艾格在公司內發起了薪酬改革。他在書中寫道:

我找到公司董事會的薪酬委員會,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我們可以給這些高管提供無償配股……剛開始的時候,委員會對此心存疑慮,因為我們從來也沒採取過這樣的方法。

「一些公司之所以創新失敗,其中的原因我知道,」我告訴他們,「原因就是傳統。在創新之路的每一步上,傳統都會製造巨大的阻力。」我談到了投資界,公司在任何情況下出現利潤下降,往往都會遭到投資人士的懲罰,這就經常會導致各行各業謹小慎微,做事墨守成規,從而不投入資源實現長遠發展或適應變化。我告訴大家:「選擇權在你們手裡。你們是想陷入『創新者的窘境』,還是想要與之對抗?」

顯然,關於龔宇提出的「如何做好過渡,以便保護股東利益」的問題,艾格在 2017 年已經做好了「即便遭到投資人懲罰,也要改變傳統」的準備。

對於龔宇的第二個問題,艾格回答說,他並不感覺說服一流的導演、演員參與制作網路電影很難,因為「導演與演員已經認同了『小熒幕』電影的價值,它越來越受歡迎,全世界的觀眾都在看,同時演員和導演也能收到很高的報酬。所以我不會擔心僱人的問題。」

「我們會繼續製作在大銀幕上映的電影,也會製作專門在小熒屏播出的電影。但高預算的電影我們還是只會為電影院而製作,一些低預算的電影會為網路平台而製作。」艾格說。

此前,迪士尼曾表示,希望在 5 年後 Disney+ 每年能產出 50 部原創作品。在 2020 年,迪士尼會投資 10 億美元在 Disney+ 的原創內容製作上。

可惜的是,Disney+ 仍然沒有進入中國大陸的時間表。

「我們還在非常初期的討論階段,中國的一些規章制度我們必須尊重和應對。讓 Disney+ 進入中國是我們的夢想。」艾格說,「看到迪士尼的故事、電影與樂園在中國產生了這麼好的反響,我就知道中國人民會喜歡 Disney+ 的。」

迪士尼的下一個好創意在哪裡?

艾格是華爾街最喜歡的那種職業經理人。他出身基層,敏銳,沉穩,健康,有野心,同時又不像大多數有野心的人那樣脾氣暴躁,比如他的好朋友,已故的蘋果公司創始人喬布斯。

「史蒂夫·喬布斯和我在很多方面是非常不一樣的人,但是我們有很多一樣的熱忱。」艾格說。

但艾格不是十全十美。很早前,他就公開承認了自己在創意上的不足。他不是能夠對一隻小老鼠燃起創作熱情的華特·迪士尼,也不是《玩具總動員》、《海底總動員》等優秀作品背後的創意天才約翰·拉賽特。事實上,在他的同事們或主動或被動地在公司倡導下打著米老鼠領帶時,艾格也一直打著他的深色領帶,「裝作從來沒收到過通知」。

艾格上台前,正值迪士尼創意枯竭的時期。在 2000-2006 年,迪士尼創作了一系列既不叫好也不叫座的動畫電影,其中的很多可能你根本沒聽說過:《變身國王》、《星銀島》、《母牛總動員》、《拜見羅賓遜一家》等等。

而同時間,皮克斯在喬布斯、拉賽特等人的帶領下,創作了《怪獸公司》、《海底總動員》和《超人總動員》等電影。不僅賣得好,還通通在奧斯卡拿了最佳動畫長片獎。

2005 年,艾格成為 CEO 后,開始了他為迪士尼的「補腦」大計——買下擁有熱門版權,且能夠創作好內容的公司,然後盡量保證藝術家在迪士尼框架下的獨立創作。迪士尼宇宙在他一筆筆花出去的真金白銀中建立起來,米老鼠終於和巴斯光年、美國隊長、絕地武士、辛普森成為一家人。

艾格的錢沒有白花。去年迪士尼最賺錢的幾部電影:《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蜘蛛俠:英雄遠征》、《玩具總動員4》、《星球大戰:天行者崛起》都是迪士尼早年收購大業的產物。

但無法被忽略的問題是,迪士尼似乎正在陷入視效大片和續集的漩渦。

2005 年,迪士尼出品的影片包括:《深海異形》、《神勇奶爸》、《冰公主》、《超人高校》、《四眼天雞》、《納尼亞傳奇(第一部)》等,其中大部分是新 IP、新故事、新作品。

2019 年,這份名單變成了《驚奇隊長》(老 IP 新開發)、《小飛象》(動畫翻拍)、《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續集)、《阿拉丁》(動畫翻拍)、《X戰警:黑鳳凰》(續集)、《玩具總動員4》(續集)、《蜘蛛俠:英雄遠征》(續集)、《獅子王》(動畫翻拍)、《沉睡魔咒2》(續集)、《冰雪奇緣2》(續集)、《星球大戰:天行者崛起》(續集)。

這不是迪士尼一家的問題,也不是艾格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好萊塢的共同趨勢——為了讓電影獲得高回報,在全球所有國家受歡迎,好萊塢必須開發人人看得懂的東西才能賺到錢。因此,我們會看到越來越多的續集和視覺型大片。

去年,迪士尼 111 億美元的票房證明了觀眾尚未對續集、翻拍和超級英雄電影失去興趣。迪士尼也向華爾街展現了它用老 IP 講新故事的能力。但是迪士尼的下一個好創意在哪裡呢?

「《瘋狂動物城》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原創故事,大銀幕,它在中國也非常受歡迎。」艾格對 36 氪作者說。

今年,皮克斯上映了一部全新的作品《½ 的魔法》,爛番茄根據 307 條評論,新鮮度 88%,平均得分 7.15/10。

「我們還是可以在大銀幕上向全世界講故事的。不一定是翻拍或續集,也可以是原創的。」艾格思索著說,「但是很顯然品質上的競爭會更激烈,壓力也會更大。能吸引所有人的故事可能是最難講的故事。」

在回答「如何能保證故事吸引所有人」時,艾格引述了華特·迪士尼的一句話。「迪士尼先生曾被人問,講故事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有孩子的成年人?為了孩子?他說都不是,我講故事是為了觸碰到每個人心裡那個特別的地方,深入靈魂。只要我們把這點記在心裡,那面對的就不是國籍、年齡、文化的問題了,而是觸碰人們內心的問題。那個心靈的特別之處是我們人類最大的相似之處。」

作者:王毓嬋

來源: 36氪

世界的造夢者,華爾街的寵兒。

採訪開始後不久,羅伯特·艾格(Robert A. Iger)突然向包括 36 氪在內的中國記者發問:「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們。廣東、北京和上海現在的實際情況怎麼樣?你們復工了嗎?電影院開門了嗎?」

隔離在美國家中的艾格很操心太平洋彼岸的疫情。儘管 69 歲的他在今年 2 月已經「光榮退役」,結束了執掌迪士尼 15 年的 CEO 生涯,把這個位置交給了 61 歲的鮑伯·查佩克(Bob Chapek)。

不過,對於投資者來説,現在絕不是迪士尼 CEO 換人的最好時機——艾格宣佈退位的當天,迪士尼股票下跌了 3%。今年開年以來,迪士尼的股票跌幅一度達 41.98%,這對於一直在文化市場攻城略地的跨國媒體巨頭來説是非常罕見的現象。

新冠疫情帶來的是迪士尼無法閃避的暴擊。樂園被上鎖,影院不開門,郵輪停在港灣,酒店無人問津,商店門可羅雀。迪士尼截止到今年 3 月 28 日的 Q2 財報顯示,主題樂園、體驗和消費者產品部門損失了 10 億美元,相比去年同期,利潤下滑約 58%。

所以艾格急切地想知道中國,特別是上海的情況——因為那裏有迪士尼在中國大陸的唯一一家樂園。在從 36 氪作者口中得到情形樂觀的回答後,艾格回答:「太好了。因為我們聽説上海和中國其他地區在好轉,所以才重新開放了上海迪士尼樂園。」

從1月25日到5月11日,上海迪士尼樂園停運了107天。這是自它從2016年6月 16日首次開門營業以來,最久的一次歇業。目前它仍然是全球唯一一家疫情後重新開業的迪士尼樂園。

「我正式退休之前一定會再去一次上海樂園的。」艾格對 36 氪説。

雖然艾格已不在管理崗位上,但他仍將作為董事會執行主席留在公司,直到 2021 年正式退休。

除了將樂園帶入中國大陸,他在任期間,還結束了公司 2005 年的內部鬥爭,從喬布斯的手裏買下了皮克斯,從默多克的手裏買下了福克斯,收購漫威、盧卡斯影業(星戰),搭建了現在的「迪士尼宇宙」,推出了流媒體服務 Disney+,還在去年打造了收入 111 億美元的全球影史票房奇蹟。

他任職 CEO 15 年,迪士尼的股價翻了 4 倍——若不是因為疫情,還能更高。

迪士尼渴望中國市場,中國公司想成為迪士尼

艾格對上海迪士尼樂園的牽掛可能摻雜了一些更復雜的情感在裡面。

我們選定了市中心之外位於浦東的一塊地,初次訪問時,這塊地還是一座正在興起的城市邊緣的一個小村落,因此,構想出迪士尼城堡矗立在完全建成的迪士尼樂園中的樣子,並不是件非常容易的事。

村子裏有幾條溝渠,還有孩童和流浪狗四處走動。破損不堪的房屋和偶爾能見的小賣部之間,零零散散地分佈著小片菜地。自行車的數量遠遠超過汽車,我們眼中的「現代化」在這裡無處可尋。但是,這片地的位置無可挑剔,一邊是很快就要開放的浦東國際機場,另一邊則是即將成為世界上最大而最有活力的都市之一的「市中心」。

艾格在剛剛出版的自傳《一生的旅程》中如此描繪他第一次來到上海時的見聞。他特意將建立上海樂園的故事放在了書的序章,作為「旅程」的開頭。

1998 年 10 月,還在擔任迪士尼國際部主席的艾格第一次代表公司出訪上海,被中國官員帶著選中了一塊地,開始了一場長達 18 年的旅程。在這期間,他從美國重返上海 40 次,與中國各級政府商定建園細節,與幻想工程師探討建築風格,眼看此地從村落變城堡,中國大陸首家迪士尼樂園平地而起。

直到 2016 年 6 月,已經成為了 CEO 的艾格與時任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汪洋以及時任中央政治局委員、上海市委書記韓正一起,為樂園剪綵。

「我希望你們都能意識到,就像我在書中寫的那樣,成功將迪士尼樂園帶入中國,對我個人和對公司來説都是非常重大的成就。假如我什麼也沒做成,只完成了這一件事,我還是會非常自豪和滿意。我在這件事上投入了非常多心力和精神,18 年裏完成了那麼多趟旅程。」艾格對 36 氪説。

艾格當然不是「什麼也沒做成」。當他將「建立上海樂園」與收購皮克斯、漫威、星戰、福克斯相提並論時,就可知這件事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中國人對待迪士尼的感情也是複雜的。

一方面,米老鼠與唐老鴨在中國無人不曉,印著這些角色的襯衫、水杯、鉛筆盒在中國大量銷售;另一方面,大多數國人在將近 30 年裏又幾乎完全沒看過正版的米奇動畫。從建國開始到改革開放十年之後,迪士尼在中國內地是沉默的。

直到今天,迪士尼的電視和流媒體業務仍然無法進入中國。除了在網上下載盜版電影,或者去電影院看迪士尼的新片,你只能在優酷、騰訊、愛奇藝搜到《米奇妙妙屋》,但那只是個低幼節目。

中國企業對迪士尼的態度也很兩極:一方面,幾乎所有主流的內容公司都表達過「希望成為中國的迪士尼」;一方面,以王健林為代表的部分企業家又擺出「抵禦文化入侵」的態度,熱衷於把迪士尼趕向中華文化的對立面。

2016 年 5 月,距離上海迪士尼樂園開業還有一個月,萬達集團主席王健林在電視台上公開向迪士尼宣戰:「瘋狂熱愛、盲目追逐米老鼠和唐老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有萬達在,上海迪士尼 20 年都盈不了利。」

但更多的中國公司還是更希望成為迪士尼。表達過類似目標的既包含華誼兄弟、奧飛娛樂、北京文化、光線傳媒、華策影視,也包含騰訊、愛奇藝、嗶哩嗶哩、樂視、盛大等等。它們所嚮往的,是成為一個既有源源不斷的動畫、電影內容,又有明星角色 IP,還有實體消費業務的大集團。

「迪士尼是世界上最好的娛樂公司,人家的商業模型非常清楚,學就行了。」北京文化董事長宋歌説。

「光線傳媒的發展模板是迪士尼公司,要完成一個全產業鏈式的佈局。」光線傳媒董事長王長田説。

「我認為把愛奇藝稱作『中國的 Netflix』不太恰當,我更傾向於把我們的商業模式形容為『線上迪士尼』。」愛奇藝創始人、CEO 龔宇説。

事實證明迪士尼對於中國人和中國企業家來説確實有非常大的誘惑。開業第一年,上海迪士尼樂園迎來了 1100 萬名遊客。在開業後的首個完整財年當中,這家樂園已經實現盈利,遠好於開業 7 年後才盈利的香港迪士尼。疫情開始前,在上海樂園為一個項目排隊 2-3 小時是很常見的。

而王健林號稱要讓它 20 年無法盈利的多個文化旅遊項目,早就在 2017 年 7 月被打包賣給了融創集團。

但迪士尼也不是高枕無憂。5 月 20 日,艾格的老戰友凱文·梅耶爾(Kevin Mayer)被一家中國公司挖走。過去 20 多年間,凱文·梅耶爾一直在迪士尼身居要職,並且是迪士尼目前炙手可熱的流媒體服務 Disney+ 的主要負責人。

梅耶爾將於 2020 年 6 月 1 日正式入職位元組跳動,擔任位元組跳動首席運營官兼 TikTok 全球首席執行官。對於迪士尼來説,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讓它明顯感受到來自中國的競爭了。

位元組跳動與迪士尼做的完全是兩種不同的生意,但它們卻需要爭奪用戶的同一段娛樂時間。

艾格在採訪中主動提到了梅耶爾的離職。「我還沒跟他(指梅耶爾)聊過他們(指 TikTok)的發展計劃。TikTok 的成功不會令我驚訝,因為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產品,尤其是對於年輕人來説。我有孫子孫女,他們整天在玩 TikTok。」

「過去五年,我們的世界裏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競爭者。這就是我們越來越重視我們的核心價值、產品質量以及創新的原因。」艾格説,「因為競爭只會越來越激烈,無論是來自民族主義,科技進步,還是全球娛樂業日益增加的資本投入。」

艾格提到了迪士尼在競爭中的長處——高質量的故事、創新的能力以及雄厚的資本。「我很期待你們去看真人版《花木蘭》,它就是一部高預算的電影,同時也是一箇中國故事。我相信這種級別的投資會取得成功。我希望《花木蘭》也會像《黑豹》那樣受到全世界的喜愛。」

Disney+,迪士尼的一場自我革命

在正式與艾格對話前,36 氪聯繫了愛奇藝創始人、CEO 龔宇,希望他能夠以中國企業家的身份向艾格提問。距離龔宇告訴美國媒體《好萊塢報道》愛奇藝要做「線上迪士尼」已經過去了 2 年,如今迪士尼也已推出了自己的流媒體服務 Disney+。

龔宇提出了以下 2 個問題:

1、 線上娛樂無疑在搶奪傳統電視、電影院的娛樂時間,新冠疫情更是加劇了這個轉變。迪士尼如何平衡好傳統電視、院線電影業務與線上業務的關係?如何做好過渡,以便保護好股東利益?

2、迪士尼有計劃投資製作只在網際網路播放的高規格電影嗎?如果有,説服一流的導演、演員參與創作不上院線的電影會很難嗎?

艾格對第一個問題回答説:「大銀幕是不會消失的。我相信在疫情過去之後,人們還是會願意出門,去影院,去樂園的。」迪士尼去年的全球總票房超過了 111 億美元,成為了影史上首家突破百億美元的公司。

同時,他解釋説,「推出在線流媒體服務 Disney+ 是因為我們認識到了消費者想要以不同的方式消費內容。這並不容易,因為這麼做就打亂了我們自己的傳統業務,但仍有必要這麼做,因為我們要回應消費者的需求。」

在 Disney+ 正式上線之前,迪士尼確實經歷了一段很困難的時間。一是因為做流媒體通常伴隨著高昂的內容和技術成本,二是因為流媒體業務直接與迪士尼傳統的影視售賣、租賃業務衝突。

表現在財報上,就是迪士尼的「直面消費者與國際市場部」自 2018 年 3 月成立後連續數個季度虧損。這個部門整合了 ESPN+、Disney+、Hulu 等流媒體視頻相關業務。

並不是華爾街的所有人都支持迪士尼這樣大膽的「走出舒適區」的舉動。2017 年,Cowen and Company 分析師道格·克羅伊茨(Doug Creutz)在一份研究報告中寫道,迪士尼意在與 Netflix 一爭高下的併購行為「敗局已定」。

迪士尼與 Netflix 的競爭未見分曉,但與這位分析師的賭局顯然是贏了。Disney+ 上線當天,大量註冊用戶擠癱瘓了迪士尼的服務器。到 5 月 4 日時,Disney+ 已獲 5450 萬人訂閲。這説明 Netflix 花費 7 年才完成的業績,Disney+ 只用了 5 個月。

Netflix 的 CEO 裏德·哈斯廷斯(Reed Hastings)也在自己公司最近的財報電話會議上盛讚 Disney+ 説,「我從未見過有新入局者能如此優秀地學習並掌握這一行業的遊戲規則。」

為迪士尼摸索遊戲規則的人自然是艾格。2017 年,因為預料到新部門在短時間內可能賺不到錢,影響員工收入,打擊他們投入新業務的熱情,艾格在公司內發起了薪酬改革。他在書中寫道:

我找到公司董事會的薪酬委員會,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我們可以給這些高管提供無償配股……剛開始的時候,委員會對此心存疑慮,因為我們從來也沒採取過這樣的方法。

「一些公司之所以創新失敗,其中的原因我知道,」我告訴他們,「原因就是傳統。在創新之路的每一步上,傳統都會製造巨大的阻力。」我談到了投資界,公司在任何情況下出現利潤下降,往往都會遭到投資人士的懲罰,這就經常會導致各行各業謹小慎微,做事墨守成規,從而不投入資源實現長遠發展或適應變化。我告訴大家:「選擇權在你們手裏。你們是想陷入『創新者的窘境』,還是想要與之對抗?」

顯然,關於龔宇提出的「如何做好過渡,以便保護股東利益」的問題,艾格在 2017 年已經做好了「即便遭到投資人懲罰,也要改變傳統」的準備。

對於龔宇的第二個問題,艾格回答説,他並不感覺説服一流的導演、演員參與製作網路電影很難,因為「導演與演員已經認同了『小熒幕』電影的價值,它越來越受歡迎,全世界的觀眾都在看,同時演員和導演也能收到很高的報酬。所以我不會擔心僱人的問題。」

「我們會繼續製作在大銀幕上映的電影,也會製作專門在小熒屏播出的電影。但高預算的電影我們還是隻會為電影院而製作,一些低預算的電影會為網路平台而製作。」艾格説。

此前,迪士尼曾表示,希望在 5 年後 Disney+ 每年能產出 50 部原創作品。在 2020 年,迪士尼會投資 10 億美元在 Disney+ 的原創內容製作上。

可惜的是,Disney+ 仍然沒有進入中國大陸的時間表。

「我們還在非常初期的討論階段,中國的一些規章制度我們必須尊重和應對。讓 Disney+ 進入中國是我們的夢想。」艾格説,「看到迪士尼的故事、電影與樂園在中國產生了這麼好的反響,我就知道中國人民會喜歡 Disney+ 的。」

迪士尼的下一個好創意在哪裏?

艾格是華爾街最喜歡的那種職業經理人。他出身基層,敏鋭,沉穩,健康,有野心,同時又不像大多數有野心的人那樣脾氣暴躁,比如他的好朋友,已故的蘋果公司創始人喬布斯。

「史蒂夫·喬布斯和我在很多方面是非常不一樣的人,但是我們有很多一樣的熱忱。」艾格説。

但艾格不是十全十美。很早前,他就公開承認了自己在創意上的不足。他不是能夠對一隻小老鼠燃起創作熱情的華特·迪士尼,也不是《玩具總動員》、《海底總動員》等優秀作品背後的創意天才約翰·拉賽特。事實上,在他的同事們或主動或被動地在公司倡導下打著米老鼠領帶時,艾格也一直打著他的深色領帶,「裝作從來沒收到過通知」。

艾格上台前,正值迪士尼創意枯竭的時期。在 2000-2006 年,迪士尼創作了一系列既不叫好也不叫座的動畫電影,其中的很多可能你根本沒聽説過:《變身國王》、《星銀島》、《母牛總動員》、《拜見羅賓遜一家》等等。

而同時間,皮克斯在喬布斯、拉賽特等人的帶領下,創作了《怪獸公司》、《海底總動員》和《超人總動員》等電影。不僅賣得好,還通通在奧斯卡拿了最佳動畫長片獎。

2005 年,艾格成為 CEO 後,開始了他為迪士尼的「補腦」大計——買下擁有熱門版權,且能夠創作好內容的公司,然後儘量保證藝術家在迪士尼框架下的獨立創作。迪士尼宇宙在他一筆筆花出去的真金白銀中建立起來,米老鼠終於和巴斯光年、美國隊長、絕地武士、辛普森成為一家人。

艾格的錢沒有白花。去年迪士尼最賺錢的幾部電影:《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蜘蛛俠:英雄遠征》、《玩具總動員4》、《星球大戰:天行者崛起》都是迪士尼早年收購大業的產物。

但無法被忽略的問題是,迪士尼似乎正在陷入視效大片和續集的漩渦。

2005 年,迪士尼出品的影片包括:《深海異形》、《神勇奶爸》、《冰公主》、《超人高校》、《四眼天雞》、《納尼亞傳奇(第一部)》等,其中大部分是新 IP、新故事、新作品。

2019 年,這份名單變成了《驚奇隊長》(老 IP 新開發)、《小飛象》(動畫翻拍)、《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續集)、《阿拉丁》(動畫翻拍)、《X戰警:黑鳳凰》(續集)、《玩具總動員4》(續集)、《蜘蛛俠:英雄遠征》(續集)、《獅子王》(動畫翻拍)、《沉睡魔咒2》(續集)、《冰雪奇緣2》(續集)、《星球大戰:天行者崛起》(續集)。

這不是迪士尼一家的問題,也不是艾格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好萊塢的共同趨勢——為了讓電影獲得高回報,在全球所有國家受歡迎,好萊塢必須開發人人看得懂的東西才能賺到錢。因此,我們會看到越來越多的續集和視覺型大片。

去年,迪士尼 111 億美元的票房證明了觀眾尚未對續集、翻拍和超級英雄電影失去興趣。迪士尼也向華爾街展現了它用老 IP 講新故事的能力。但是迪士尼的下一個好創意在哪裏呢?

「《瘋狂動物城》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原創故事,大銀幕,它在中國也非常受歡迎。」艾格對 36 氪作者説。

今年,皮克斯上映了一部全新的作品《½ 的魔法》,爛番茄根據 307 條評論,新鮮度 88%,平均得分 7.15/10。

「我們還是可以在大銀幕上向全世界講故事的。不一定是翻拍或續集,也可以是原創的。」艾格思索著説,「但是很顯然品質上的競爭會更激烈,壓力也會更大。能吸引所有人的故事可能是最難講的故事。」

在回答「如何能保證故事吸引所有人」時,艾格引述了華特·迪士尼的一句話。「迪士尼先生曾被人問,講故事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有孩子的成年人?為了孩子?他説都不是,我講故事是為了觸碰到每個人心裡那個特別的地方,深入靈魂。只要我們把這點記在心裡,那面對的就不是國籍、年齡、文化的問題了,而是觸碰人們內心的問題。那個心靈的特別之處是我們人類最大的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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